在确定要拍照时，摄影者必须非常明确他该干什么。
——布列松

到底想表达什么，照片中的哪些东西是最值得记录下来的。为什么选片时，那么多卷的片子会留下这张而淘汰掉其他的。这是一个影像价值观的问题——你是怎样看待周遭世界的？你最想表现事物的哪一面？久而久之养成了一种观察习惯。

布列松在人物出现在背景中最恰当的位置时按下快门，不需要关注人本身，这时人已经被符号化了，只要这个“符号”运动到合适位置，和背景共同成为一个平衡的几何构成就可以按快门了。这种对画面几何美感的极致追求，也被他定义为摄影几何学。他是个安静的旁观者，总是默默的观察、等待，设法不惊扰对象，理性、严谨。他的片子看不到一点自己的情感，完全消失在影像中，优雅而冷静。

看看布列松自己是怎么说的吧。

“生活中发生的每一个事件里，都有一个决定性的时刻，这个时刻来临时，环境中的元素会排列成最具意义的几何形态，而这种形态也最能显示这桩事件的完整面貌。”

“你会去放大那张照片，分析其中的几何图形，你可以发现，如果快门是在决定性的瞬间释放的，你必然已本能地完成一个几何图形，要是没有这种几何图形，照片就会既没有形式，也没有生命。”

“他们（寇德卡和布勒松等）对摄影语言本身的关切远大于对呈现对象的关切。”这句评论一针见血的揭示了他们（寇德卡和布勒松等）的影像价值观，简而言之就是，相对内容（呈现对象）而言，表达方式（摄影语言）更为重要。

森山大道不问构图，不问影调，只求一点：如何把当时一瞬间对周遭事物的情绪体验记录下来。这里的情绪不是对象的情绪，而是森山自己的情绪，他把自己的主观情感通过照片中的事物传达出来，比如那幅著名的《彷徨之犬》。他受克莱因的影响，后者曾说：“绘画是构图、修饰、改变、该减的要减，该加的要加；而照相就是一下，有或没有就是那么一下，死了或活着就是“砰”一声。”森山把这种观念发挥到了极致，并打上了强烈的个人印记。他的片子没有布列松的严谨和精确，看过森山的一段街拍视频，抬手就按快门，信手拈来，无拘无束，非常随性；也没有布列松的优雅和理性，但是有种强烈的爆发力，一秒钟能点燃你的情绪。他在拍摄时既不周详的考虑光线和构图，后期也不追求所谓完美影调，按照以往经典摄影的观念，他的片子是完全不能接受的。

看看森山自己是怎么说的吧。

“就我的照片来说，看上去焦点不实、颗粒粗疏、水平线倾斜、相机把持不稳、而且影调反差刺目，因此经常予人那是一系列非常特殊的技法的集中展示的印象。”

“不过，因此就说我的照片颗粒粗疏就反映了这个世界的荒凉，而图像失衡则意味着时代的动荡什么的，也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”

“对我来说，那决不是什么特殊的技法，也不是什么其它的东西。这并不是什么处心积虑地发现的固有手法呀，抵抗既成的摄影意识呀什么的。与其说是像上面所说的拍摄上的方法，倒不如说那是更为之前的我的根本上的对于人与世界的看法、思想方法在摄影上的必然反映。”

“不管是非常敏锐地感知到的事物，还是感应到的氛围，一旦开始要把照相机拿好、开始考虑构图的话，瞬间的鲜明的感动就马上变得稀薄了，人渐渐就变成了思考者了。”

也就是说森山不是为了吸引眼球而刻意追求粗颗粒、高反差，“处心积虑地发现的固有手法”，我们也不用把这种“重口味”上纲上线到“抵抗既成的摄影意识”的高度，只是他“对于人与世界的看法、思想方法在摄影上的必然反映”，是“极力排除了观念与语言的要素的生理的、感觉的摄影。”拒绝思考，拒绝造作，一切让直觉作出反映，只需要把一瞬间的情绪体验拓印下来即可。可不可以说：布列松更理性，而森山更感性？

现在看得太多模仿森山风格的片子，要么是模仿得不像，模仿的像的也就是“山寨森山”。其实粗颗粒、高反差一点不难，高ISO迫冲、高温、显影时高强度搅动，调整对比度，就能作出那种效果来，模仿这些不就是学个皮毛。问题是片子本身有没有森山那种情绪、那种气场、那种爆发力，那是在画皮，没有灵与肉。

说了这么多，并非要在两人之间分个孰强孰弱、是非对错，那无异于关公战秦琼的意淫。说到底，只是不同时代的摄影者不同的影像价值观罢了，只是不同人看待事物的不同方法罢了。

你更喜欢哪一个？